李白七古《梁园吟》读记

（小河西）

此诗作于天宝三载（744）五月。时李白被赐金放还，东至睢阳。梁园：指汉梁孝王园，也称梁苑、兔园、修竹园等。【《元和郡县图志》：“宋州，睢阳……汉文帝封其子武为梁王。自汉至晋为梁国，属豫州。宋改为梁郡。隋于睢阳置宋州，大业三年又改为梁郡。隋乱陷贼，武德四年讨平王世充又为宋州。……管县十：宋城，砀山，虞城，楚丘，柘城，谷熟，下邑，单父，襄邑，宁陵。宋城县……春秋为宋国都。汉梁孝王广睢阳城七十里，开汴河，后汴水经州城南。兔园，县东南十里。汉梁孝王园。”《史记-梁孝王世家》：“孝王筑东苑，方三百余里。广睢阳城七十里。大治宫室，为复道，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。”《西京杂记》卷2：“梁孝王好营宫室苑囿之乐，作曜华之宫，筑兔苑。园中有百灵山，山有肤寸石、落猿岩、栖龙岫，又有雁池，池间有鹤州、凫渚。其诸宫观相连，延亘数十里，奇果异树，瑰禽怪兽毕备。王日与宫人宾客弋钓其中。”】

梁园吟（李白）

我浮黄河去京阙，挂席欲进波连山。天长水阔厌远涉，访古始及平台间。

平台为客忧思多，对酒遂作梁园歌。却忆蓬池阮公咏，因吟渌水扬洪波。

洪波浩荡迷旧国，路远西归安可得？人生达命岂暇愁？且饮美酒登高楼。

平头奴子摇大扇，五月不热疑清秋。玉盘杨梅为君设，吴盐如花皎白雪。

持盐把酒但饮之，莫学夷齐事高洁。昔人豪贵信陵君，今人耕种信陵坟。

荒城虚照碧山月，古木尽入苍梧云。梁王宫阙今安在？枚马先归不相待。

舞影歌声散渌池，空余汴水东流海。沉吟此事泪满衣，黄金买醉未能归。

连呼五白行六博，分曹赌酒酣驰辉。

歌且谣，意方远，东山高卧时起来，欲济苍生未应晚。

【注释】挂席：《游赤石进帆海》（南朝宋-谢灵运）：“扬帆采石华，挂席拾海月。”

平台：春秋台名，故址在今商丘东北。《元和郡县图志》卷7宋州虞城县：“平台，县西四十里。《左传》宋皇国父为宋平公所筑。汉梁孝王大治宫室，为复道，自宫连属于平台，三十余里，与邹、枚、相如之徒并游其上，即此也。”《山居序》（齐-萧子隆）：“西园多士，平台盛宾。”

阮公咏：《咏怀》（魏-阮籍）：“徘徊蓬池上，还顾望大梁。绿水扬洪波，旷野莽茫茫。走兽交横驰，飞鸟相随翔。是时鹑火中，日月正相望。朔风厉严寒，阴气下微霜。羁旅无畴匹，俛仰怀哀伤。小人计其功，君子道其常。岂惜终憔悴，咏言著斯章。”蓬池：古泽薮名。在今开封东南。阮公：指魏诗人阮籍。

达命：知命。《长歌行》（唐-王昌龄）：“人生须达命，有酒且长歌。”

平头奴子：不戴冠巾的奴仆。《河中之水歌》（梁-萧衍）：“珊瑚挂镜烂生光，平头奴子擎履箱。”

吴盐：吴地产盐，以洁白著称，为四方所食。《汉书-吴王传》：“东煮海水为盐。”

夷齐：殷末孤竹君两个儿子伯夷和叔齐并称。《史记-伯夷列传》：“武王已平殷乱，天下宗周，而伯夷、叔齐耻之，义不食周粟，隐于首阳山，采薇而食之。及饿且死。”

信陵君：魏公子无忌，封为信陵君。战国四公子之一。当时诸侯以公子贤，多门客，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。事见《史记-信陵君列传》。信陵坟：在唐陈留郡。《太平寰宇记》卷1开封府浚仪县：“信陵君墓在县南十二里。”

苍梧：山名，即九嶷山。《归藏》：“有白云出自苍梧入大梁。”

梁王：梁孝王刘武。《咏怀》（魏-阮籍）：“箫管有遗音，梁王安在哉。”枚马：汉代辞赋家枚乘、司马相如。《汉书-枚乘传》：“枚乘字叔，淮阳人也……游梁，梁客皆善属辞赋，乘尤高。”《汉书-司马相如传》：“司马相如字长卿，蜀郡成都人也……事孝景帝，为武骑常侍，非其好也……梁孝王来朝，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、淮阴枚乘……之徒，相如见而说之。”

汴水：通济渠。古水名，流经陈留郡和睢阳郡，入淮河。

五白：棋类游戏的采名。游戏所用掷具叫五木，即五枚各有黑白两面的掷具。其中有两枚黑面雕犊（牛犊）白面雕雉（野鸡）。投掷五木会有不同结果。这些结果称为采。其中有贵采。五白即五枚全白（即“白白白雉雉”，概率1/32）属贵采。五枚全黑（即“黑黑黑犊犊”，概率1/32）称为卢，也是贵采。枭（即“黑黑白犊雉”，概率是3/16）是分数较低的杂采。得到贵采有特权。《今夕行》（杜甫）：“冯陵大叫呼五白，袒跣不肯成枭卢。”

六博：一种掷采下棋游戏。共十二棋子，六黑六白，两人相博。《史记-滑稽列传-淳于髡》：“若乃州闾之会，男女杂坐，行酒稽留，六博投壶，相引为曹。”《艳歌何尝行》（魏-曹丕）：“快独摴蒲六博，对坐弹棋。”

分曹：分对。《招魂》（屈原）：“菎蔽象棋，有六博些。分曹并进，遒相迫些。成枭而牟，呼五白些。”《无题》（唐-李商隐）：“隔座送钩春酒暖，分曹射覆蜡灯红。”驰晖：飞驰的日光。《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》（齐-谢朓）：“驰晖不可接，何况隔两乡。”

歌且谣：《园有桃》（诗经）：“心之忧矣，我歌且谣。”毛传：“曲合乐曰歌，徒歌曰谣。”

东山高卧：安然隐居。《世说新语-排调》：“谢公在东山，朝命屡降而不动。后出为桓宣武司马。将发新亭，朝士咸出瞻送。高灵时为中丞，亦往相祖。先时多少饮酒，因倚而醉。戏曰：'卿屡违朝旨，高卧东山，诸人每相与言：安石不肯出，将如苍生何！今亦苍生将如卿何！’谢笑而不答。”

【诗意串述】此诗共三十四句。首十句写作诗缘由。离开京城乘船东下，扬帆启程波涛连山。俺已厌烦天长水阔长途跋涉，终于到达宋州，首次访古平台梁园。梁园作客依然愁思不断，对酒高歌即兴作《梁园吟》。想起阮籍《咏怀》“徘徊蓬池上”，吟诵阮籍诗句“渌水扬洪波”。洪波浩荡京城迷茫，西归长安路途遥远难想象！（一是自京到梁园，固有梁园吟。二是想起阮籍诗，感到回京遥远渺茫。）“人生”八句转写达命。人生应旷达，岂可生闲愁？姑且登楼畅饮美酒。身边有平头奴子摇扇子，盛夏五月也不觉烦热如清秋。盘中杨梅是为俺放置，还有吴盐洁白如雪。抓盐端酒只管痛饮，莫学伯夷叔齐徒显高洁。（莫生闲愁。莫显高洁。）“昔人”八句举例说明为啥要达命。当初信陵君何等富贵，如今他墓地上人们在耕耘。一轮明月空照碧山荒城，唯有古木高耸入云。（以信陵君为例。）当年梁王宫殿如今何在？枚乘和司马相如也都先归不待。舞影歌声皆消散于绿水中，只剩下汴水东流入海。（以梁王梁园为例。）“沉吟”四句为达命的表现。想起这些事泪流满衣，未能归京只能以黄金买醉。（有皇上赐金。）参与六博连呼“五白”，分组赌酒任时光讯飞！（杜甫写此时李白为：“痛饮狂歌空度日。”）末四句再转。痛饮且狂歌，志向仍遥远。说不定像高卧东山的谢安一样乘风破浪会有时，经邦济世建功立业还不晚！

【参考文献】郑文《论李白《梁园吟》创作的时间前往梁园的路线及其它》《社科纵横》1990(0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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